|
拉美左翼改革新實踐：切格瓦拉精神是動力泉源
2007-10-13
亞洲周刊張翠容／四十年前，玻利維亞政府軍与美國中情局處決切格瓦拉，以為革命之火就此熄滅。豈料四十年后，拉美再掀起一場轟天動地的玫瑰紅運動。今天，切格瓦拉不僅是供世人廉价消費的資本主義商品，更成為拉美二十一世紀社會主義的動力泉源，他所追求的夢想：拉美一体化及其主体性，和一個更人性的公平社會，又复活了。我在這個火辣辣的歷史時刻采訪拉丁美洲，在前后兩次共半年的旅程里，我發現切格瓦拉并沒有死去，他的精神總是蕩漾于拉丁美洲的天地間。二十一世紀社會主義在拉美革命英雄切格瓦拉（Ernesto Che Guevara，香港譯哲古華拉）逝世四十周年之際，備受國際矚目。拉美出現的所謂二十一世紀社會主義，是指以選票代替槍炮，以參与式民主代替代議制民主，并實踐切格瓦拉的精神，包括整合拉美、推動多邊外交政策、落實地區政經主導權，以及在國內推動相對公平分配資源的改革等等。 踏入十月，拉美人民的情緒特別高漲，在舉行紀念切格瓦拉逝世周年活動之前，中美洲哥斯達尼加出現大規模反對中美自由貿易協議（CAFTA）的示威活動，而南美部分國家早已對美洲自由貿易協議說不，由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牽頭，古巴、厄瓜多爾、玻利維亞，再加上去年十一月重返政壇的尼加拉瓜左翼桑地諾政府，他們共同成立的“美洲玻利瓦爾替代發展計划”（ALBA，The Bolivarian Alternative for Latin America and the Caribbean），要擺脫美國，尋找拉美各國合作的可能，包括以公平貿易取代自由貿易，按人民需求多于按企業利益等，這明顯是沖著美國一直在拉美推動自由貿易區而來的。 切格瓦拉曾說，革命的出發點乃來自愛，以愛建构更符合人性的社會，而ALBA就是帶著南美十九世紀解放英雄波利瓦爾（Bolivar）与切格瓦拉的浪漫革命理想而登上舞台。 查韋斯又成功推動南美多國共同成立南方電視台，确立南美的聲音，以挑戰CNN西班牙語台，還有世界社會論壇，整合第三世界另類意見，宣告“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他也提出成立南方銀行、發行區域性債券以激活社會資產運用，來擺脫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的控制。 不過，最具野心的，還是拉美能源一体化計划。查韋斯建議在拉美建立新的煉油?網絡，并興建一條從委國分別通往阿根廷和加勒比海的天然气管道，保証委國給与ALBA成員國穩定的石油供應。 上述項目是邁向拉美統合的一籃子政策，同時又企圖奪回區域政經主導權，推出國有化重要產業行動，讓政府運用更多資源推行更多社會服務，以改善過去自由經濟政策所導致的嚴重貧富懸殊問題。 近年南美這一切翻云覆雨的變化，証明了什么？特別在切格瓦拉逝世四十周年之際。曾見証五、六十年代革命的拉美老一輩說，切格瓦拉肉身死了，但精神不滅，他一直活在拉美人民心中，等待革命伺机再起，而他，終于在四十周年祭，又回來了！即使深受美國政經影響的中美洲，亦受到南美這把革命之火触動，中美洲正默默起變化，在這一個地區，人們沒有遺忘切格瓦拉。 二零零六年七月，在切格瓦拉与卡斯特羅相遇的墨西哥城，大選剛舉行不久，左派候選人衹差半個百分點便胜出，人們普遍相信，這是由于美國不愿南美革命之火燒到鄰國墨西哥而操控選情，但人們追求公義之心未熄。我在墨西哥城乘坐長途公車，一上車即看見司机位旁挂有一座圣母像，圣母像左邊是切格瓦拉像，一左一右，和諧并存。 圣母像、耶穌像、以及切格瓦拉像，在拉美經常給當地人并排在一起卻毫無沖突，從中我領會到，切格瓦拉如何被提升到“圣人”的層次。 一九五四年九月，切格瓦拉從危地馬拉逃到墨西哥，在墨西哥城，他遇到卡斯特羅和他的弟弟勞爾（Raul），及一群古巴革命者，他們計划重返古巴推翻巴蒂斯塔獨裁政權。 當時，切格瓦拉正對他在危地馬拉目睹的一切气憤莫名。原本，他滿怀希望跑到危地馬拉，考察危國年輕左翼總統阿本?（Arbenz）進行的一系列改革，阿本?果斷地從國企業手中奪回政經主導權，但美國中央情報局協助危國軍方武力推翻阿本?，并對他的支持者進行殘暴的血腥鎮壓，几個月內九千人被捕及遇害。 因此，切格瓦拉与美國帝國主義勢不兩立，并認為衹有社會主義才是拉美的出路。事實上，自他于五一年至五二年間完成了第一次環游全南美摩托車之旅后，他已從一名阿根廷中產年輕醫學生脫胎換骨，正如他在日記中這樣寫道：“寫下這些日記的人，在重新踏上阿根廷的土地時，就已經死去。我，已經不再是我。” 切格瓦拉不自覺進入了一個大時代，五、六十年代的世界風起云涌，第三世界相繼擺脫殖民統治，卻迎來美國資本帝國擴張的挑戰，而与之抗衡的社會主義革命運動在萌芽。 拉美可說是那個時代的縮影，更何況它被美國視為大后院，乃是其資本帝國擴張的重要地區。 舉個例子，革命前的古巴，追溯到二、三十年代，美國公司在古巴擁有三分之二農地和礦場，對古巴重要的甘蔗產業操生殺大權，而旅游業在美國主導下，聲色犬馬，醉生夢死，即使到了五十年代，古巴不但未能擺脫外資壟斷，政府更是极盡貪污腐敗之能事。 這一切都催生了革命的激情，敏感的切格瓦拉自然不能置身度外，他与卡斯特羅相遇，不但是他個人歷史的轉折點，也是拉美歷史重要的一頁，他們共同創造出拉美第一個社會主義政權。 墨西哥獨立記錄片導演Leopoldo Rivera領我采訪墨西哥城外一個窮人社區，有人在垃圾堆中找食物吃，有人以被棄置的貨柜車為家，墨西哥擁抱北美自由貿易協議所獲得的經濟成長，掩飾不了貧富不公的瘡疤。他搖頭感嘆說，墨西哥，甚至大部分拉美地區与四十年前切格瓦拉所抗爭的困境，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說：“現在，我們仍然面對嚴重的貧窮問題，外資跨國企業繼續握住拉美經濟咽喉，美國以前的赤裸裸軍事侵略，今天換了一個名堂，這名堂叫做新自由經濟主義模式，我們視之為新殖民主義……” 根据德國圖賓根大學教授Jorq Rohleder的調查報告顯示，与其他發展中國家比較，拉美仍然是財富分配最不公平的地區，無論在五十年代，又或是今天，百分之十人口占去了國民收入百分之五十至六十或以上，而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口卻占不到國民總收入百分之二。 再看看過去拉美在新自由經濟政策下的社會指標，根据拉美及加勒比海經濟委員會（ECLAC）的統計數字指出，拉美地區活在貧窮線下的平均人口數字：七零年代為百分之二十，自由經濟處于最高峰的一九九零年則急速升至百分之四十八，零四年稍為回落至百分之四十四，不過這時拉美已幵始往左轉。 我走到墨西哥城，知名學府國立自治大學的大禮堂，這個大禮堂正是以切格瓦拉命名，學生們不時高唱有關切格瓦拉的歌曲。 一位學生對我說：“衹要拉美仍存在剝削与不公，我們將會繼續跟隨切格瓦拉的步伐！” 我跟著一班學生跑出大禮堂，校園沿途可見不少顏色奪目的壁畫，當中埋藏了震撼人心的革命信息，其中一幅壁畫，頭頂上一大行字句：“教育就是革命。” “切”是好朋友的意思 一位墨西哥藝術家告訴我：“切格瓦拉的名字??Che（切），其實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他的原名是Ernesto，而Che在西班牙俚語里意指好朋友，由于切格瓦拉人緣好，大家都稱呼他Che。”臨走時他拍了拍我的肩膊，高呼：“唏，我們都是Che！”我們都是Che，不單是好朋友，我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切格瓦拉走過的地方，都播下了种子，即使深受新自由經濟主義影響的中美洲小國，在右翼政權統治下成為世界血汗工厂，更糟糕的是保守基督教會再度活躍，在危地馬拉城，我走訪曾是解放神學組織的總部（ODHAG），九八年該組織主教Juan Gerardi因積极參与人權工作，給軍方暗殺，當年与主教并肩作戰的馬雅族神父安東尼奧接見了我，在訪問中他透露，羅馬教廷保守組織主業會在危國逐漸高調，但對馬雅人并不尊重，肆意把前來教堂的馬雅人名字改成天主教名字，又不承認馬雅人的傳統宗教，看來，馬雅族人仍要為其人權繼續斗爭。 在危地馬拉城的大學校園里，飄揚著切格瓦拉的海報，還有給暗殺的人權神父肖像，似要告訴世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至于与危國為鄰的薩爾瓦多，我在首都圣薩爾外多大街小巷不時看到大宅門外划上猶太教標志的“大衛星”圖案，當地人指這些都是福音派基督教的辦公地方，不標明堂區名稱，卻以“大衛星”代替，當中意義，耐人尋味。 我所入住的國際旅館，其七十多歲的老板Tirso便是一名革命詩人，五十年代時曾与卡斯特羅和切格瓦拉共同革命，詩人与他們的合照保留至今，并且制成大海報出售。 當我問詩人，薩爾瓦多有机會重現革命嗎？他感慨地搖頭說，現在的薩爾瓦多已成美國忠實盟友，國家貨幣早已轉為美元，并全情擁抱中美自由貿易協議，人民雖受貧困之苦，但過去經歷連場內戰煎熬，元气大傷，無力再起另一場革命。 薩爾瓦多內戰持續，也是拜美國支持軍人政府所賜，詩人說，軍人政府欺壓人民，人民反彈，組織游擊隊，成立“解放陣線”，當年他們快要取得胜利之際，美國以大量金錢和軍力支援右翼政權，令內戰停不了，人民苦不堪言。 詩人未忘美國訓練民兵屠殺山區村民，讓我也戚戚然，在旅館廚房工作的婦人歌莉，原來也是受害者，她家鄉在薩爾瓦多東部山區El Mozote，家人遇害后，她毅然拿起長槍加入游擊隊陣營。 她向我提起當年事，眼眶仍忍不住紅起來，突然脫下身上紅色圍裙，當作游擊隊旗幟，搖旗吶喊，雙手變成机關槍，不斷???，重演當年往事。 歌莉不同意Tirso所說，革命不會在薩瓦爾多重演，之后她送了一張切格瓦拉的明信片給我：明信片印有格瓦拉的名句：Hasta La Victoria Siempre！（永遠胜利！）。還有切那個永遠的微笑。 事實上，在薩爾瓦多的大學校園，一如墨西哥和危地馬拉，革命火种未滅，特別在薩爾瓦多國立大學校園里，到處可見切格瓦拉肖像，還有卡斯特羅和遭受暗殺的薩國神父Monsignor Oscar Romero，學生們稱之為三大偶像，三大偶像不但給懸挂在校園的露天地方，并且在課室里飄揚。 在中美洲最窮的國家尼加拉瓜，大家從沒想到曾給美國列根政府陰謀推翻的七、八十年代執政的革命軍桑地諾（Sandinista）可以重返政壇，就在零六年十一月，桑地諾再度上台，成為中美洲二十一世紀首個社會主義政權，与南美洲的委內瑞拉、玻利維亞和厄瓜多爾匯聚成社會主義的洪流，國際矚目。 今天，委內瑞拉和厄瓜多爾已被視為南美激進改革陣營，同時也帶著一种實驗性示範，它們能否為第三世界創造另類發展模式，落實人類對美好社會的夢想？還是從民主制度倒退到獨裁狀態？屬于拉美第一代社會主義政權的古巴，其社會主義從六十年代走過來，已現疲乏，并處于改革的十字路口，但在他們積极推動拉美的團結努力下，會否帶來火鳳凰？而他們又如何受到切格瓦拉的精神感召走上改革之路？本專題的專訪及后文拉美四國的實地報道，為讀者呈現記者第一手的觀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