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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理：张爱玲与章子怡的孤独
2006-07-16
《亚洲周刊》最新一期／章子怡的演戏天分在于她的深度、浓度，而非幅度和多样性。《2046》就是证明。 --------------------------------- 林沛理，美国纽约Syracuse University香港中心客座教授，着有评论集《影像的逻辑与思维──从张国荣的生与死到张艺谋的真与假》(次文化堂出版) 李安拍张爱玲的《色．戒》，盛传会起用舒淇做女主角。李安对舒淇向来青眼有加，《卧虎藏龙》本来就是为她度身定做。然而在我心目中，环顾今日两岸三地影坛，只有一人可担此重任。此人不但令我想起张爱玲笔下的女性，甚至令我联想到张爱玲本人。 章子怡的演艺事业最近连番受挫：《艺伎回忆录》中的她，既没有来自社会制约、自我否定和非人训练的艺伎的那种苍白、压抑、既驯服又无法捉摸的美，又欠缺了艺伎作为男人的性对象的性感和吸引力。《茉莉花开》中的她一人分饰多角，但不论是要她演对爱情、未来充满憧憬的「仔辫」（两条辫子）少女，还是架着眼镜、甘于平凡的单亲妈妈，都是楚材晋用。章的演戏天分在于其深度、浓度，而非幅度和多样性。她在《二零四六》的演出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惺惺作态、无病呻吟的《二零四六》，在一片混沌与漆黑之中看到了一颗明星。势利的香港传媒在章子怡身上看到旧中国的无知、土气与新中国的机会主义和拜金主义；她的绯闻、谈吐、衣着品味，以至英语水平，通通成为传媒揶揄、挖苦的对象。可是，在这部港人盲目崇拜的王家卫的电影中，唯一发放光芒的不是代表品味、教养的梁朝伟和张曼玉，或者已彻底清洗了大陆气息的王菲，而是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泼辣生命力的章子怡。 《二零四六》是王家卫设计的一场请君入瓮、愿者上＿的游戏。他几近病态的自恋可见诸于他对演员那种木偶式的操纵──在他的支配下，演员像行尸走肉般演绎现代人对爱情的寻寻觅觅和最终的失落。导演是演员的命，拍王家卫的电影就要认命，这是所有王家卫电影的潜规则。于是梁朝伟、张曼玉、木村拓哉、王菲、刘嘉玲、张震，个个都认了命，除了章子怡。 当《二零四六》里面的每一颗明星都尽敛光芒，好让王家卫去做照耀大地的太阳时，章子怡却下死劲去抓住角色的血肉，演活了一个对自己深爱的男人要爱而爱不进去，最后只得嚼食爱情的残羹冷饭的女人。这个女人终究不是失败者，因为她曾经结结实实恋爱过。这里面有一种最原始的悲怆，也有一种最原始的人性的光辉。章子怡演绎这个角色所表现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无反顾，证明了明星要具备的不仅是华采，还有那种为了忠于自我、不惜将自己投身于绝地险境的冒险精神，甚至英雄主义。这令我想到张爱玲。 跟章子怡一样，张爱玲自小就想当明星。章子怡为了演戏放弃体操和舞蹈，张爱玲到临终前仍然念念不忘自己的「明星级」作家身份。这解释了她出道时的奇装异服、将自己的作品称为「传奇」、那句「出名要趁早呀」的名言，以及那机关算尽、充满电影感的指定葬于荒野的告别仪式。 发明星梦的人当然有虚荣心。香港传媒对章子怡的趋炎附势、混水摸鱼不以为然，这点张爱玲可不会同意。张爱玲说她一学会了「拜金主义」这个名词，就坚持自己是拜金主义者。她只知道钱的好处，不知道钱的坏处。她喜欢上海人，因为上海人坏得有分寸。我甚至认为，张爱玲写小说的时候，想到的正是章子怡一类「不那么幼稚」、「坏得有分寸」的女性；而章子怡会演得最好的角色，极有可能是《连环套》里的霓喜。由章子怡来演张爱玲，也肯定会比莫文蔚和刘若英出色。 的确，章子怡在《二零四六》中那种在已经成形的黑暗中发放光华的明星魅力，令人想到的正是张爱玲。张爱玲在中国近代最黑暗的时期大放光芒，这是她的运，亦是她的命。她创作的高峰期是一九四三年上海沦陷不久到四五年抗战胜利。在这短短的两年多时间里，她几乎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她的作品，不是听到大时代的呼唤而虚应故事的创作，也不是为了向历史交代而□胸顿足、要写出整个民族的苦难和处境的大叙述。在一个兵荒马乱、个人主义一文不值的时代，她开拓了文学领域里的私人生活空间，并在这个「非政治化」的空间里，将细节升华至艺术美学认可的范畴。她的现代性，在于她取材于都市文化特有的时间和空间，用那种不厌其烦、物质而感官的细节描述，来传达上海的现代经验，塑造了一个上海特有的现代叙述。 我可以想像张爱玲的孤独──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无视时局的动汤，坚持于高处、僻处张看下面纷乱、扰攘的花花世界。她用孤独雕塑自己的灵魂，就好像章子怡在《二零四六》的戏里戏外的角色扮演一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鼓起勇气划一根火柴，让旁人看到光明、感到希望。■ （perrylam@yaho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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