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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西方人缺席的世界近现代史
2006-02-19
《亚洲周刊》最新一期孙隆基／到底是郑和还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在郑和下西洋六百周年引起极大争议。在《米与盐的年代》，作者以探索另类历史的手法，创造一部当欧洲人全死于黑死病、西方人缺席、只剩下中国和伊斯兰两个霸权的世界近现代史。 ------------------------------- 二零零五年是郑和下西洋六百周年，在西方亦引起了回响。《时代周刊》早于二零零一年八月就出了一份双周合刊纪念专号。二零零二年，英国的孟西斯(Gavin Menzies)出版了具争议的《1421年中国发现美洲》(1421：The Year China Discovered America)。美国的国家地理频道与发现频道都用重游郑和故地的方式制作节目。美国小说家鲁宾孙(Kim Stanley Robinson)在二零零二年发表的小说《米与盐的年代》(The Years of Rice and Salt)的序幕也是郑和下西洋。 《米与盐的年代》属科幻小说中的「另类历史小说」，亦即假设历史不曾照原来的样子发生，到今天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小说一开头，察合台汗国的铁木儿派遣两员大将西征欧洲，行军千里，杳无人烟，原来欧洲人口已经全部死于黑死病，两人回营报告，铁木儿马上下令将全军处死，但却在下令的当儿被天雷劈死，其中一员大将Bold只身往南逃亡。他变成流浪汉，落入回教奴隶贩手中，后来被卖给访问东非海岸的郑和船队，奴隶群中还有一名黑人男童Kyu，后者在船上被净身为太监。抵岸后，两人被卖到杭州一个富商家，一起逃脱，在南京遇到郑和，小太监经他推荐入北京宫中服务，后来他在宫中得宠，将Bold安排在御马房服务。 故事从他们眼中评估公元十五世纪以后的世界。小黑奴说：「中国人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最好的运河、最好的城市、最好的船只、最好的军队……他们将征服全世界，把全部男童都阉了，所有的孩子都是他们的，全世界最后都变成中国。」但故事亦从他们的眼里看到成祖驾崩后明廷放弃下西洋的政策。Kyu和Bold都死于新君登基后儒家官僚层反击宦官集团的宫廷政变中。 两人遇害后在「中阴」中重逢(据《佛光大辞典》，中阴（bardo），即人自死亡至再次受生期间短暂之识身)，等待投胎转世─这是作者借用了「西藏度亡经─中阴闻教得度」的信仰。小说的开展是藉Bold和Kyu的不断投胎转世，在世界各地重现，这些新角色的国别与性别或许变换，但姓氏都是以Ｂ和Ｋ开头的，一直把故事说到公元三千年初。小说变成一部全球史─但却是一部西方缺了席的世界近现代史。既然西方人已经灭种，又何来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呢？世界史近代初期是如何开始的？ 回教徒进攻欧陆？ 阿喀巴(Akbar)统治印度蒙兀儿帝国的时代，正值伊斯兰全盛期。北非的回教徒开始向杳无人烟的「佛郎几」故地─欧洲大陆─殖民（「佛郎几」是明朝开始对所有西方人的称呼，源自阿拉伯文Firanja，乃沿用中古伊斯兰文明把所有西方人都视作法兰克人the Franks的习惯）。但在旧大陆的另一端，明朝于万历三十五年决定远征日本，因为早十年丰臣秀吉曾侵略朝鲜，被明帝国遏止，但一直以来倭寇对中国沿海的侵犯并无减少。万历帝委派一名安南人海军大将率舰队从台湾出发，突袭九州的长崎，但在大海中遇到无风的死寂状态，舰队被海流冲至对岸的「瀛洲」大陆。因此，中国人抵达了美洲西海岸。 该轮到「科学革命」的时代了！西方文明既然荡然不存，因此这场革命在伊斯兰世界的极东端，与西藏、中国、印度接壤的中亚地区发生的，是撒马尔罕（Samarkand）的一个炼丹术士和他的西藏人同事助成的，他们综合了伊斯兰、中国、印度、西藏和「佛郎几」的科学遗产，发现了万有引力和光学原理。同时，他们受到与敌国作战的撒马尔罕可汗任命改良武器的压力。最后，他们都死于瘟疫中，但已为「科学革命」开了个头。 此时，已经被中国灭亡了的日本国有浪人漂浮到「瀛洲」，试图在印第安人（印地安人）的易洛魁同盟（Iroquois League）身上找到反抗霸权的盟军，霸权是指「两霸」：在瀛洲西岸殖民的中国人和盘据了东岸的伊斯兰文明。在这部另类历史里，易洛魁同盟已囊括了中南部的印第安民族，扩展成「长屋同盟」(Hodenosaunee League)，但仍然执行易洛魁式的母系制：男子从母系，无从聚积权力，女性替族人选择婚配，对生活各方面有顾问权，酋长则由全民普选，也可被罢免。日本浪人称赞他们的民主制度是世上最佳的，鼓动他们把战争带到旧大陆，唤醒不愿意受帝制奴役的人民。 书中的主角们又投胎转世到了乾隆时代的中国。作者从江南的「叫魂」（流行于清乾隆年间的妖术）现象扯到西北的回乱。以这个时代为背景，一位杭州寡妇再嫁了一名回教徒，迁至兰州，双方思想相互激汤，融会贯通中西各家社会思想，发展出一套历史哲学，论及伊斯兰的兴起成为「世界之中」，但发现新大陆后，资本累积的中心又回到中国：「中国可能一直都是中心。它一直有最多人口，自古至今各地的人都想取得中国商品。罗马与中国的贸易平衡是如此之糟，以致它每年亏给中国一百万盎斯白银。……如今中国控制了新世界的西岸，它开始直接享有大量金银和奴隶的流入。这种既经由通商和制造又加上直接榨取的受双倍财富聚敛是一个新现象，是累积中的累积。中国显然是新兴的世界霸权，与昔日的霸权伊斯兰争霸。」 故事的开展是印度和新大陆长屋同盟的「反两霸」。由南印度某邦组成的南亚同盟凭卓越的科学武器摧毁了鄂图曼土耳其帝国，解放了西亚。耐人寻味者：南印度的佛寺成了较人性化的「产业革命」之科技研究中心，而其君主则有悲天悯人之心，以臻天下大同为职志。这与前述中国西北的那对夫妇发展出来的「财富与四大不平等」说相呼应。观书中年代，已相当于西洋史上社会主义思潮昌盛时期。 后来中国与伊斯兰发生世界大战，印度与长屋两小同盟先帮助中国对付伊斯兰。后者战败，但前者亦残破，引发革命，导致帝制终了，日本独立并且囊括西伯利亚。战后的伊斯兰欧洲，则酝酿妇女解放，而且是女性科学家研究出原子能的秘密，她们与世界各地的志同道合者联合，试图影响各国政府，致力于世界和平。到了结尾，最后一代的主角包新华代表中国驻扎缅甸的超现代化新首都Pyinkayaing，长期列席「全人类与自然协和同盟」。至此，人类进入一个和平与讲究环保的新阶段。 西方原罪感促成小说 是西方人的「原罪感」促使鲁宾孙用想像把西方从世界近现代史中抹掉：西方人开拓了全球的现代化时代，却必须在世界各地殖民、征服有色人种、灭绝土着文化、破坏生态。但是，在作者这部另类历史小说里，人类近现代文明的进步却是按照西洋史的轨迹：地理大发现、科学革命、民主运动、历史哲学思考、社会主义思潮、世界大战、妇女解放、环保运动，等等。作者只是把西方人一枝独秀的成就写成世界各地多元文化的贡献，但这反而烘托出原本这个风骚乃西方人独领。他其实在不知不觉间把对西方的看法一分为二。然则，西方「坏」的一面又投射到谁的身上呢？ 西方既然缺席，它霸权底下干的「坏事」大体上被归到中国名下：中国人威胁到新大陆原住民生存，中国又将中亚的回族运到瀛洲的矿山和种植园当奴隶。在中国人殖民地的「金山」，他们歧视亡国奴的日本人，又在港口设立关押移民的集中营，恍如美国史上曾发生过的那段稗政劣绩。中国又暗中允许对战败的伊斯兰欧洲贩卖鸦片。在东南亚，印佛回混合的新民族抗拒中国的并吞缔造了新的认同，并发展至澳洲、印加（今之南美）与南非，形成「一种新兴的南方世界文化」。 笔者倒不觉得该书是特别地攻击中国，它只是认为任何霸权都会干出这类事情。世界近代史上，中国虽然自诩是帝国主义的受害者，但西方人却不作如是观。根据近期一些迹象看来，似乎认为中国几千年来都是东亚霸权，在郑和时代甚至有称霸世界的潜能，只是失之交臂。天晓得，在明日的世界这个潜在性或许会转化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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